陽江籍著名旅美油畫家 關則駒

廖毅雯 　張  影

 

4月一個晴暖的午后，廣州市海珠區(qū)小洲村藝術村一棟樸素的民居前，身著淺藍色牛仔服、卡其休閑褲的關則駒站在雕花大鐵門旁，笑著朝我們招手，熱情地把我們迎進屋。在鐵觀音的裊裊茶香里，關則駒像久別重逢的老友話舊一般，和我們聊起他的藝術人生。

談到酣暢處，關則駒把我們帶到畫室，逐一介紹畫室里的作品，明眸凝膚的妻子錢小玲陪在一旁溫語款言地作補充解說。兩位賢伉儷正在籌辦關則駒專輯《獨行者》，記者翻開厚重的初訂本，一幅幅美輪美奐的畫作映入眼簾——

唯美如夢境一般的芭蕾舞系列畫，匠心獨運融古今于一體的人體畫，色彩明快生趣盎然的風景畫……油畫題材不同，但無一例外均取自生活，展現(xiàn)了生活里蓬勃的美和生命力。

關則駒，這位生于藝術之鄉(xiāng)陽江的畫家，潛心寫實，畫己所愛，在寫實油畫的領域里，自成一派。

 

關則駒藝術年表

1941年：出生于廣東陽江平岡鎮(zhèn)

1955年：入讀廣州市第三中學初中

1957年：于廣州市第三中學舉辦第一次作品展，包括油畫、水彩、素描速寫等150多幅

1958年：考入廣州美術學院附中

1961年：廣州美院附中畢業(yè)，升入廣州美院油畫系

1963年：美院二年級創(chuàng)作油畫《山村女教師》，參展全國油畫展

1966年：于廣州美術學院畢業(yè)，“文化大革命”開始，留校等待分配

1978年：入讀廣州美院研究生班，研讀一年后自動退學

1986年：作品參展西德“多德蒙特藝術交流展”獲一等獎；同年駐廣州外國機構東方文史協(xié)會主辦“關則駒油畫作品展”；同年廣東美協(xié)主辦“星河展·關則駒油畫作品展”

1988年：繪制《世界文化名人肖像》10幅，廣東嶺南美術出版社出版發(fā)行；同年赴美

1990年：畫集《關則駒油畫作品選》由廣東嶺南美術出版社出版

1996年：與美國三藩市芭蕾舞團首席主演譚元元及廣州芭蕾舞團優(yōu)秀舞者合作，開創(chuàng)芭蕾題材系列作品

1998年：開始與優(yōu)秀人體模特兒的合作。4年后，完成《倒敘：古畫·人體》的構思與創(chuàng)作

2000年：油畫集《芭蕾篇·關則駒油畫》由美國懷恩斯坦畫廊出版

2002年：油畫集《當代實力派畫家·關則駒油畫藝術》，天津楊柳青畫社出版

2003年：與林墉、曹國昌于廣東美術館共同舉辦“三個老同學”畫展

2004年：《當代實力派油畫家關則駒》明信片套裝版，中國郵政總局廣州郵政分局發(fā)行；油畫集《美性飛揚·關則駒油畫作品》，廣東嶺南美術出版社發(fā)行；油畫集《當代實力派畫家·關則駒油畫藝術(2)》，天津楊柳青畫社出版

2005年：油畫集《中國著名油畫家作品精選·關則駒》，天津楊柳青畫社出版發(fā)行

2011年：油畫集《當代實力派畫家·關則駒油畫藝術(3)》，天津楊柳青畫社出版

2013年：作品參展北京國家大劇院“經(jīng)典與風范-首屆當代值得關注的藝術家邀請展”，由中國傳媒集團主辦

 

三原色開啟油畫藝術之門

1952年，解放后的廣州歲月承平，如一春花暖。日光從半開的窗戶斜斜射進屋內(nèi)，照在翻開的英國水彩畫冊上。11歲的關則駒目光專注，大而有神的眼睛聚焦在手中五彩斑斕的水彩畫冊上。翻動著這本裝幀簡陋的印刷品，關則駒絲毫沒有被它的拙劣印刷所影響，入定似的徜徉在水彩畫的世界中。

在廣州第九中學教書的父親因為兼代圖畫課，總會帶些畫冊回家。正在仁濟路小學讀書的關則駒雖不明白水彩畫的構圖，但從父親手里接過畫冊看畫的日子總是興奮的，水彩畫奪目的顏色是那樣引人入勝，鮮艷跳脫如他正蓬勃的生命。這樣斷斷續(xù)續(xù)地從畫冊中獲取初步的藝術陶冶，關則駒已經(jīng)不滿足于旁觀，他開始照著一本英國水彩畫集臨摹并且興致漸濃。

升入初中的關則駒漸漸感覺到體內(nèi)蓬勃奔涌的無窮精力。初二時，他初涉油畫領域。受到廣州三中濃厚藝術氛圍的熏染，關則駒像裝上了充足馬力的發(fā)動機，急于在油畫的領域里奔馳。他常常打赤腳滿廣州跑：到西關、黃花崗、越秀山等地寫生，足跡幾乎遍布全城。與油畫相見恨晚的關則駒好像總也畫不夠，整腔沉潛的藝術情愫在少年體內(nèi)蘇醒，哪怕是物質(zhì)上的困難也不能將其壓抑。

沒有閑錢買油畫用具，關則駒就省吃儉用，硬是從原本就少的生活費里節(jié)省出一分、兩分、一角……那個時候，足以果腹的一塊糕點才5分錢，一根顏料卻要2角8分。關則駒忍受著食物的誘惑，分幾個月慢慢湊齊了黃、藍、紅三原色：第一個月買了一支檸檬黃的顏料，再過一個多月才攢夠錢買土藍色顏料，購入紅色顏料又是一個多月后的事情了，買畫筆又讓關則駒多忍受了一個月的饑餓煎熬。

在這樣一種生活雖然清苦、但是精神富足的狀態(tài)下，來之不易的畫筆和三支顏料組成不系扁舟，讓關則駒能夠在油畫的海洋里開始自由流浪，并且在初中與同學合辦了一次作品展。他年輕的激情和對藝術的執(zhí)著，終于得以呈之于大眾。

 

漂泊不定有油畫處便為家

1958年的三伏暑天，鳴蟬在蒼翠的樹上不安分地嘶叫。關則駒看著手里的信封，因為緊張，汗水濡濕了手心。學校寄來的信被關則駒攔腰扯斷，從封閉的幽暗里掉出斷成兩截的錄取通知書。在一旁的父親見狀，忍不住呵斥關則駒的魯莽，隨即又小心翼翼地把通知書撿起來，囑咐還在失神的關則駒把通知書粘好。拿著“修補”過的通知書，關則駒進入向往已久的廣州美院附中。

從這時開始，關則駒過起了四海為家的生活。從附中、廣州美院讀書時到工作后的很長一段時間，粵中、粵北、河南、海南、江西等地都留下了他的足跡。漂泊讓關則駒的藝術之心更加活躍，勞動之余他勤于繪畫，風景、農(nóng)民肖像及各種生活片段都在他的畫筆下散發(fā)出獨特的藝術魅力。

在廣東高要縣，用切斷的毛竹頭敲軟做畫筆，討一些鍋底灰做黑色，山上的石頭磨碎了做土色，關則駒和同學們下鄉(xiāng)畫各種大幅壁畫;在河南蘭考縣，全班同學一起潛心為河南博物館創(chuàng)作組畫《焦裕祿在蘭考》;在海南，關則駒除了畫肖像還到各處寫生，70年代初創(chuàng)作橡膠園畫，把橡膠園的色彩畫得富有陽光感和空氣感，得到了潘鶴老師的大力稱贊;在美國三藩市，關則駒舉辦多次油畫展，芭蕾舞系列畫在美國畫廊掀起芭蕾畫“旋風”。

因為對油畫的癡愛，關則駒不以四處漂泊為苦，在對美的追求里達到忘我的境界。1976年，創(chuàng)作《新片上映》時，關則駒興之所至廢寢忘食，狀態(tài)來了整個人沉浸在畫里很久才休息一會兒，因連續(xù)站立作畫數(shù)十天，導致右腿外側神經(jīng)受損;1982年，在海南島繪制《可可園中的歸僑姑娘》，關則駒坐在園里畫陽光下的可可樹，畫那些長在樹干上比巴掌還大的可可果，渾然不覺后脖和肩背一大片烏紅的焦了的皮膚上，因為被暴曬冒起像撒了芝麻一樣密密麻麻的水泡;2006年，創(chuàng)作人體畫《陌上秋風》時，關則駒連續(xù)半月日夜描畫畫中枯草導致右手小拇指彎曲，至今不能伸直;2009年，重返海南島寫生，他創(chuàng)作人物肖像五幅，因戶外寫生感染肺炎留醫(yī)……

每到一處，關則駒都不肯放下畫筆。有畫處便心安，此心安處可為鄉(xiāng)。關則駒醉于上下求索，醉于百分百投入，就算是在文革那段黑色的日子里，他仍舊葆有一顆執(zhí)著作畫的心。雖然外界有很多阻撓的因素，不管是精神上的緊張還是物質(zhì)上的匱乏，都沒有打敗他內(nèi)心閃爍的藝術之光。

 

細膩光影與舞者完美相融

1969年，關則駒與舞蹈家錢小玲結婚。5年后，被分配到海南的關則駒以家屬身份住進廣東省民族歌舞團的宿舍。關則駒房間的窗戶正對著排練場，窗一開就能看到演員們在鋼琴彈奏的音樂中基訓和排練。關則駒不曾料想到無心的欣賞，在后來助力促成了自己的油畫高峰。

芭蕾舞畫漫長的積累好似一場修煉。1988年赴美游歷后，關則駒開始芭蕾舞系列創(chuàng)作。模特的缺乏和積累的不足讓關則駒深感素材的重要。回國后，他開始與廣州芭蕾舞團演員們合作，常常拿著相機穿梭在廣芭排練場，將舞女們排練的場景拍下來細細鉆研。看得多了，那些優(yōu)美的舞姿在關則駒的心中埋下藝術的種子，對芭蕾舞的美的感悟不知不覺滲入四肢百骸，一旦和內(nèi)心的創(chuàng)作沖動發(fā)生碰撞即可隨心成畫。

關則駒的芭蕾舞系列畫里，光與影蘊含著說不出的魅力，讓整幅畫看起來靈動而富有生氣，這種美真的是巧妙。排練場、化妝間、舞臺側幕等環(huán)境下鮮活的芭蕾舞女，特定環(huán)境下空氣、光線、裙飾在關則駒的畫里完美相融。時人這樣贊嘆關則駒的芭蕾舞畫，“我聞到的是一股清新的、帶著綠色味道的清風，看到的是和煦晨光在雛菊和枝葉上的斑駁翠影，順著這縷陽光，我的視線被鎖定到一個個健康的、青春蓬勃的、美輪美奐的芭蕾少女那富有質(zhì)感的白紗裙上。”

在與關則駒合作的芭蕾少女中，以三藩市芭蕾舞團首席演員譚元元最讓關則駒難忘。譚元元與關則駒一樣，對藝術有著近乎虔誠的執(zhí)著，同樣的特質(zhì)讓兩人的配合天衣無縫。以譚元元為背景創(chuàng)作的《紅練功衣》表現(xiàn)其練功的背影。畫里的譚元元穿著深玫瑰紅練功服，左耳別著一朵紅絲絨花，面向門外壓腿。在畫作里，窗外蓬蓬勃勃生長的植物，投射到地板上婆娑的樹影與舞者矯健有力的腰部線條以及繃緊的腳背相得益彰。陽光無拘無束地撫摸著芭蕾舞者，在練功服和地板上形成美麗的投影。逆光中的裙子，營造出一種透明感。這幅畫后來被很多專業(yè)舞者和喜愛芭蕾的女孩子用來當桌面，關則駒對此甚是自豪。

這樣唯美的芭蕾畫作源自關則駒熱愛生活熱愛美的一顆靈心。藝術理論上一般以為作品因個人的境遇而有悲喜，但關則駒把漂泊當成四處積累美的過程，把命運給的砂礫磨成了珍珠。沿用十八十九世紀的繪制方式準備畫底，并采用復雜的多層透明罩染技法作畫，關則駒不厭其煩也不知其苦，決心要把芭蕾少女的美以一種近乎完美的方式表現(xiàn)。關則駒筆下的芭蕾舞女，不再是舞臺上遙遙的優(yōu)美身影，她們走向人間，有血有肉，在生活里美得平凡卻有獨特魅力。關則駒的芭蕾舞畫，讓人渾不知人間有憂愁。

 

古畫背景優(yōu)雅邂逅現(xiàn)代人體

2002年，美國三藩市。關則駒剛寫了毛筆字，宣紙上的墨汁還未干透，屋子里堆滿了故宮古畫藏冊、古民居畫集、《中國書法大全》等。他揉了揉已亂成一團的頭發(fā)，攤開一堆書籍畫冊資料，坐在地上翻閱，終于走到架子前架上了新畫布。用古畫當人體畫背景的想法現(xiàn)出雛形。

關則駒追求完美的性格，不僅僅讓他在芭蕾舞畫上有所成就，還促使他對人體畫畫法進行創(chuàng)新。關則駒的人體畫，不再按照傳統(tǒng)畫法，用布景、風景或者是其他道具作為人物的背景，而是創(chuàng)造性地使用了《簪花仕女圖》《韓熙載夜宴圖》《八十七神仙卷》等中國古畫。在關則駒的畫作里，原本被塵封的古畫重又煥發(fā)生機。那些古畫所傳達出來的意蘊，因為邂逅了今人，得到了新生。

《亙古的印象》是關則駒創(chuàng)作的第一幅古今結合的人體畫，因為對這種畫法的不確定，關則駒在這張畫里留給古畫的空間還比較少。一段時間的摸索后，靈感一來，如秋水時至、泛若不系之舟。隨后創(chuàng)作《千年余韻》《遠古的蹄聲》等人體畫，古畫從開始作為背景發(fā)展到成為畫的另一個主體，視覺上感覺充實和飽滿，取得了古代與現(xiàn)代相互呼應、相得益彰的效果。

創(chuàng)作“倒敘”系列人體畫，關則駒用油畫筆和油畫顏料畫前面的人體，用中國毛筆和水調(diào)的丙稀來畫后面的國畫。他采用多種材料，力求按照中國畫常規(guī)的工筆線描勾勒。畫中與構圖相搭配的畫出來的印章、正楷的題款，透露濃濃的中國味兒和生動感。在古今融合的基礎上，關則駒還將生活小物融入古畫，比如自家養(yǎng)的小鳥“喂喂”，被他畫在很多幅作品之中。

關則駒的妻子錢小玲在回憶“倒敘”系列畫創(chuàng)作的時候說，關則駒花在古畫臨摹上的時間比畫人體的時間多很多，臨摹吳道子的畫時就畫禿好幾支毛筆。“那于他真像是在異國土地上與自己的先人長時間地、孤獨地無言對白的過程。”錢小玲說。

古今相融的畫法，營造出時空交錯的和諧局面，讓觀賞者回味無窮。畫作《相對無語》，畫面中現(xiàn)代女子與古畫《簪花仕女圖》中的仕女相對而立，畫中的女子仿佛跳出了時間的限制，與今人有著相似的歡樂與憂愁。國畫和油畫兩種完全不同的手法相結合，使畫面因中西不同的藝術效果而更讓人回味無窮，畫面也因人物和時空的錯位而讓觀者回味不已。關則駒倒敘系列畫所展現(xiàn)的意境能讓觀者體會到古今相融體現(xiàn)出來的莊嚴與美。

完成《倒敘：古畫·人體》系列的部分畫作后，2003年關則駒與林墉、曹國昌于廣東美術館共同舉辦“三個老同學”畫展。展出《倒敘：古畫·人體》系列作品9幅，古畫今用的畫法獲得了良好的社會反響。雖是旅美畫家，但是關則駒對傳播中國文化藝術的美有著強烈的責任感，倒敘系列超越時空的挪用手法，極具東方特質(zhì)，中國畫味通過一種特別的形式走向了世界。

 

心有大美成風景

《史記·司馬相如列傳》有一個故事，說漢武帝讀司馬相如《子虛賦》為其才情所折服，悵然嘆道：“朕獨不得與此人同時哉!”后來得知自己竟和司馬相如同一個時代，大喜過望。

承蒙上天眷顧，我接觸到了關、錢二位老師，他們是比漢賦還讓人驚嘆的美好。關老師其人其畫其家，用“明凈唯美”來形容恰如其分。關老師與錢老師伉儷情深，兩人對美都有著誠摯的熱愛，并且善于把一切美的事物通過自己的靈心加工再變成藝術形式以饗觀者。

對關、錢兩位老師的采訪其實更像是老友敘舊，是一個感受藝術、享受美好的過程。在采訪過程中，關老師講述自己的繪畫生涯，時不時穿插些童年趣事甚至是自我調(diào)侃;錢老師還跟記者談起了自己小時候當一名作家的夢想以及和家養(yǎng)的小鳥“喂喂”的小事。從平日庸常的生活中發(fā)現(xiàn)趣味，從紛繁枯燥中提煉出幽默，是一種生活的藝術和生活的態(tài)度，真正體現(xiàn)了關、錢二位老師所強調(diào)的“生活是美的源泉”。

采訪結束時已是傍晚。記者環(huán)顧屋里屋外，院間鳥韻，草際碎花，窗旁水聲，水心魚影，閑中觀去，能識天地自然大文章，這樣愜意的居住環(huán)境皆出自關、錢二位老師的慧心。可以想見的是，在美國三藩市，在可以縱覽陽光的畫室里，在斑斕的五彩顏料中，在對美的執(zhí)著追求里，在唯美生活理念的指引下，憑著對藝術的赤子之心，關則駒會日復一日的繼續(xù)畫下去，直至將自己的人生繪成一幀絕美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