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醉:將藝術進行到底
1987年,中國出版了一本叫《裸體藝術論》的藝術專業書籍,此書一面世就在全國引起了轟動。這本書是中國第一部研究裸體藝術的學術專著,后來,此書更被稱為是一本“幾乎是改變了整整一代人藝術觀念的書”。此書的作者,便是陽江籍著名學者、畫家陳醉教授。
2019年12月初,年近78歲高齡的陳醉悄然回到家鄉,我受朋友邀約與陳老共進晚餐。與他促膝長談后,我再一次被他那跌宕起伏的傳奇人生深深打動。
陳 醉 陽江籍著名書畫家、學者。現任中國藝術研究院研究員、博士生導師,學位委員會委員;第九、十、十一屆全國政協委員,文化部有突出貢獻優秀專家,享受國務院頒發的政府特殊津貼;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畫學會理事;曾任中國藝術研究院美術研究所學術委員會委員、理論研究室主任、文化部高級職稱評委,中國美術家協會理論委員會委員。
1/ 求學的時光
1942年2月21日,陳醉出生在陽江,父親是黃埔六期出身的軍官,母親是中山大學中文和化學兩個專業畢業的知識女性——這在當時是極為罕見的。
陳醉出生不久后就離開了故鄉,跟隨父母到處奔波,在廣州、南京、上海一帶生活。雖然長期居無定所,但父母并沒有放松對他的教育。父親愛好書法,母親喜歡文學,所以從小就訓練他背誦詩詞和練習寫字,小小年紀,他便可以背誦很多古詩詞了。
在家庭的熏陶下,陳醉從小就喜歡上了書畫和文學。陳醉的中學時代又回到了家鄉,就讀于陽江一中。這段時間,陳醉把更多的興趣放在文學和繪畫上,參加了學校的課外美術小組和文學小組。他的文學藝術天分開始在陽江一中嶄露頭角,并且立志將來要當藝術家和文學家,學生時期的一些創作也陸續在一些藝術展覽上出現,并獲得一些獎項。直到現在,陳醉家中還珍藏著一張“陽江縣首屆美術展覽優秀獎”的獲獎證書。
1960年中學畢業,陳醉考上了既有文學專業也有美術專業的上海戲劇學院。盡管家庭出身不好,但在學校的幫助之下,他最終還是如愿跨進了大學的校門。
因為來之不易,所以陳醉非常珍惜這個學習的機會。命運對他也是關愛的,在大學,陳醉有幸遇到了影響他一生的恩師周本義先生。那時候周先生剛剛從蘇聯留學回來,其畫風獨特,有地道的列賓美術學院風格。陳醉一心撲在學習上,在導師的悉心培養下繪畫技巧日漸成熟,逐漸形成了自己的風格。
2/ “下放”的日子
1964年秋,陳醉從上海戲劇學院畢業后,分配到了江西省話劇團工作。不久,“社教運動”開始了;接著,“文化大革命”也爆發了。陳醉家庭出身不好,幸虧寫得一手好字,開始時主要工作就是抄寫大字報,后來參加辦報紙,當編輯、記者,寫文章、畫插圖、拍照片,還要組織各種展覽等等。1968年,陳醉被下放到井岡山勞動,一直到了1974年才正式調回省文藝學校工作。雖然經歷了很多曲折,經受了磨難,但陳醉一直沒有停止過對藝術的追求。
多年以后,陳醉教授在北京望京的家中接受筆者采訪時說,那時候雖然過得艱辛曲折,但他一直都沒有停止過畫畫。“文革”的時候雖然畫的內容有嚴格的限制,但至少還可以畫,他在這期間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參與籌備名為“毛主席創建井岡山根據地四十周年”的展覽。那個年代全國的展覽都停止了,這是唯一被批準而且帶有全國性意義的大型展覽。展覽不但為他們提供了創作的機會,而且還間接保護了一批美術工作者和文學工作者,因為他們當中有不少人正在或者即將被批斗,因為參與展覽而避免了厄運。
3/ 歷史的選擇
1978年,國家恢復研究生考試。這一年,36歲的陳醉在自己的努力下,如愿考入了中國藝術研究院研究生,跟隨導師著名文藝理論家王朝聞先生深造美術理論。從此,陳醉學術研究與藝術創作并駕齊驅,開啟了事業新征程。
1981年研究生畢業后,學業優秀的陳醉留在了中國藝術研究院美術研究所工作。
在上世紀五十至七十年代的中國,裸體的繪畫、雕塑等藝術作品一律被當成黃色物品對待。 西方藝術史上再有名再了不起的世界名作,包括《維納斯》《大衛》等,除了專業美術工作者,老百姓甚至包括大部分文藝界人士都一無所知。那是一個“禁區”,是一個歷史缺陷。陳醉認為,到了改革開放的時代,如果中國人依然對此一無所知,那就是他們這代人的責任了。因此陳醉決心冒“天下之大不韙”去承擔起這個歷史責任,去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陳醉覺得是歷史在冥冥中選擇了他,因為他是學畫畫的,有實踐的理解和體會;而且他又有三年研究生理論深造的功底,他正好處于這個交叉點上;更重要的是主觀上,他對這個問題有著長期的敏感和濃厚的興趣以及深入的思考。
從1981年起,陳醉就冒著觸碰“禁區”的風險,開始了對裸體藝術的探索之旅。因為這個領域在中國是一片空白,沒有前人的成果可供參考,因此一開始就充滿了艱辛。但陳醉是個不會輕易向困難低頭的人,他如饑似渴整天沉迷在研究與寫作里,幾乎忘記了外面的世界。不知不覺又一年的春節到了,夫人見陳醉如此沉迷,不忍心打擾他,就把冰箱塞滿,自己和女兒回廣州過年去了。一天下午,陳醉突然聽到一陣陣噼里啪啦的爆竹聲。多日沒下樓的陳醉覺得很奇怪,出門問人怎么回事?對方表情卻比陳醉還要吃驚,愣著盯了他半天才說:這大年三十你都不知道啊!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寫作還是用筆的。寫完草稿還要一個字一個字地抄,甚至二稿三稿。當年寫作是很艱難的,思考艱難,反復推敲,進展很慢。每寫出一頁,都倍感珍貴。當年陳醉最擔心的就是丟失這些辛辛苦苦“絞”出來的“腦汁”和記錄下來的靈感,丟失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所以他最怕出差,帶著手稿去吧,怕路上弄丟了,不帶去又怕放在家里被人盜了。那段日子,陳醉常常夜不能寐,都變得有點神經質了。歷經了整整7年時間的煎熬后,書稿終于完成了。1987年11月,這本傾注了他無數心血的《裸體藝術論》樣書拿到手以后,陳醉的第一反應就是終于不用再擔心失火了!
4/ 藝術的高峰
《裸體藝術論》是一本學術書籍,因為有大量彩圖,所以定價8塊錢,而當時大學畢業生的月工資僅為52塊錢。然而,報載“購書者掏錢十分痛快”。該書每加印一次就漲一次價,第二次印刷由初版的8塊錢漲到了9塊錢,第三次印刷的時候甚至漲到11塊。在前一批售罄后續未趕上的時刻,市面上一書難求,一些書攤小販甚至賣到30塊錢一本。而且,書還用透明塑料紙小心地包住,顧客想要翻閱一下,得付五毛錢的折損費。
《裸體藝術論》的橫空出世,讓陳醉的藝術追求取得了空前的成功。緊接著舉辦的油畫人體藝術大展(陳醉負責《世界裸體藝術發展簡史》圖文展板的編纂),又一次轟動了全國。這是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第一次舉辦的人體作品展,觀眾達20多萬人次。人們帶著羞澀和興奮的表情,冒著寒風在中國美術館的購票處排隊,隊伍一直排到美術館后街。當時上海《文學報》評論稱:“理論暢銷書《裸體藝術論》的作者陳醉無疑是這次大展的中心人物之一,而其《裸體藝術論》又似乎成了大展的理論綱領。”
2006年,《裸體藝術論》手稿捐贈給中國現代文學館。
2016年,人民美術出版社出版《裸體藝術論》第六版。
陳醉融學理為繪畫,化繪畫為學理,將二者合二為一,構建了人體藝術研究與創作的主體系列。他的油畫色彩微妙,細膩雅致,構圖獨特,具有很強的形式感和韻律美。他的中國畫,詩書畫融為一體,富含人文思想,既有學院畫的功底,又極具文人畫意趣,體現出深厚的文化底蘊。他的代表作油畫《火祭》、中國畫《長恨歌》和書法《微雨田桑》等,都給觀眾留下了深刻印象。
此后三十多年來,陳醉將藝術進行到底,登上了一個又一個藝術高峰,他相繼出版了十幾部學術著作與個人作品集,撰寫了數十篇學術論文,培養了一批又一批的博士生,獨領風騷幾十年。
陳醉終以豐厚的學養、獨到的藝術見解和卓越的藝術成就享譽海內外。
5/ 濃濃的鄉愁
名聲在外的陳醉,在家鄉陽江早已成為了一個傳奇,也成為了陽江人的驕傲。陳醉自研究生畢業后,一直在北京工作生活。雖然身在北京,但令他難以割舍的,還是那份濃濃的家鄉情。
陳醉說,他對家鄉的感情是一種帶有升華意義的對那方土地的眷戀。中學時期是一個青年人大量吸收知識和醞釀自己理想的一個階段,而這樣一個階段他恰恰是在陽江這片土地上度過的。陽江這片土地的人文、地理和那份割舍不去的感情,已深深滲透到他的血液中。故鄉,對他而言,已成為一種無意識的鄉愁和眷戀。
陳醉的心里,時刻惦掛著家鄉,關注著家鄉的變化發展。每次家鄉來人,他都會覺得特別親切,作出熱情的接待。2013年,我在陳醉北京的家中采訪他時,就感受到過這份溫暖。
在那個典雅的充滿藝術氛圍的家里,陳列著許多從家鄉運過來的物品。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組由陳醉親自設計,由家鄉的朋友用古船木做成贈送給他的書架和船木家具。
這組書架共四個,加起來足足有半噸重,另外還有配套的多件家具,重量以噸計,可想而知,運輸過程是如何艱難。是什么原因,促使陳醉舍近求遠,從南到北,穿越大半個中國運回來一個如此厚重的書架?我想,應該就是一直縈繞在他心中那份比書架還重的鄉愁吧。
在這個書架上,陳醉隨手就能找到與故鄉有關的書刊、藝術品,隨口就可以敘述出一段與故鄉有關的故事。陽江史志、縣志、族譜、文化名人檔案、一中校史之類的書籍、期刊等擺了一排。其中還有兩本介紹陽江的圖書《古跡古韻》和《奮進陽東三十年》,書名還是由他題寫的呢。
在書架的邊上,我還發現了一根長約150厘米的木雕,密密麻麻全是小洞眼,很特別。教授看出了我的好奇,得意地和我講解:這是一件“抽象派雕刻”作品,但不是他雕的。他為它取名為“海雕”。接著給我講述了一段故事。有一年,他應邀回故鄉參加一個活動,到海邊考察漁港和海灘。一堆在沙灘上的木棍吸引了他,走到跟前一看,發現全是布滿密密麻麻小洞眼的木棍。陪同的人告訴他,這是當地漁民海水養殖用的木樁,應該是養蠔的。木樁長年浸泡在海水中,受海生物、海水的蛀蝕,就變成了這個樣子,所以隔一段時間得更換一次。這些都是漁民的廢棄之物,一般人看也不會看它一眼。然而,當陳醉遇到它時,卻是一見鐘情。這就是藝術家的慧眼啊,在他眼中,這是大自然的杰作,是浸滿鄉愁的寶貝。
當然,在這個書架上,更多的還是陳醉教授的著作、畫冊、瓷畫以及他畫作的衍生作品。其中引人注目的是一瓶葡萄酒“樂園”。這是一款從酒到外包裝都是從西班牙進口的產品,酒瓶的裝飾圖案就是原樣使用了陳醉創作的中國畫《樂園》——一個裸體少女在花園中休閑的愉快樣子。
這瓶酒又引出了一段故事。因為陳醉經常受邀回故鄉參加活動,所以也結識了很多朋友。這些朋友里面有公務員、文化界人士,也有企業家。一位生產和經營葡萄酒的女企業家陳香雄結識了仰慕已久的大畫家陳醉后,覺得他不但名氣大、學問高,而且還平易近人,和藹可親,就像自己家的長輩一樣。因為也姓陳,而且祖籍也相近,她心中越來越覺得陳醉很有可能就是她真正的親人,遂認真進行了調查。結果令她全家都很興奮,沒想到陳醉竟然還真的是她同宗的伯伯。因為陳醉出生后就離開了故鄉,加上一些歷史的原因對家鄉的情況毫無知曉,更不知道還有這樣的親戚。認親后,兩家人就更親近了。她向大伯提出想讓紅酒文化和繪畫文化結合起來,用他的畫作做紅酒商標圖案,陳醉欣然允諾,于是就誕生了“樂園”。
遠行的游子,無論走到哪里,心里魂牽夢繞、揮之不去的始終是鄉愁。2019年末,當我在陳醉教授陽江親人家中與他促膝長談時,就感受到了他那份回到家鄉、見到親人的喜悅。是啊,看著家鄉的草木,聽著熟悉的鄉音,吹著溫潤的海風,走過長長的石板路,這,不正是現實中的樂園么?

